不久前,我前往巴黎现代美术馆举行的精彩的巴斯奇亚作品展,巡视我借出的一幅画作。我惊讶地看到人们排起长达两个小时的队伍等待入场。法国人很喜欢我们美国的著名波普人物,如猫王、梦露、詹姆斯-迪恩,因此,笼罩着薄命天才、瘾君子和明星光环的尚-米榭-巴斯奇亚,正契合法国人对美国的印象。

在事业生涯的最初,巴斯奇亚就已追逐名利,渴望与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做伴,每晚在Odeon用餐。有时我会在那里碰见他,得到他的点头示意。他是一位非常高产的艺术家,一生创作超过500幅作品,其后就在1988年因吸毒过量身亡,年仅27岁,为他短暂的事业生涯画上句号。此时此刻就在欧洲,他的传奇正处于历史最高水平,他作品的市场飙升,使得他很可能成为崛起于1980年代的最昂贵画家。

事实上,1980年代抛出了一整个世代的巨星级画家,不过,历史并没有善待他们中的大多数。许多画家从1990年代后期便艰难度日,只因艺术市场崩溃,至今仍没有真正东山再起。他们仍在创作,但听不到他们的消息。如今,围绕着罗斯-布莱克纳(Ross Bleckner)、蒂姆-罗林斯(Tim Rollins)或弗朗切斯科-克莱门特(Francesco Clemente)作品的兴奋之情都到哪里去了呢?即使是如朱利安-施纳贝尔(Julian Schnabel)、大卫-萨利(David Salle)或埃里克-费舍尔(Eric Fischl)等经典名字,也无法带来震耳欲聋的欢呼。相反,尼奥-劳赫(Neo Rauch)、约翰-柯林(John Currin)和伊丽莎白-佩顿(Elizabeth Peyton)等新一批明星画家,蚕食了他们的蛋糕,且声势浩大,作品登上百万美元级别。早一辈的艺术家已很久没有感受到媒体聚光灯的温暖了。

巴斯奇亚的同时代艺术家乔治-康多(George Condo)竟能得到如此多倾情关注,实在非常有趣。他的展览“心理状态”(Mental States)于1月26日在纽约的新博物馆(New Museum)开幕。当年两位艺术家都年轻、富有才华、非常多产,彼此还是好朋友,而乔治也曾在早年被誉为天才。(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就收藏了他的作品,却没有收藏巴斯奇亚的。)不过,我认为乔治有一点与巴斯奇亚很不同,那就是他从来没有试图成为艺术界的重量级冠军;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英雄,或许他也没那么看重名利。这些年来,他一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画画,还是画画,画更多的画。

新博物馆的这次展览不但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全面了解乔治惊人成就的机会,也带来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这位53岁的画家究竟因何出现在这里,毕竟他现在既不年轻,也不是什么新鲜人物。这次展览,作为一份美好却略显一般的事业中期报告(大揭密:其实我也向这次展览借出了画作),让我不禁奇怪为何他竟从没有得到机会在惠特尼(Whitney)或古根汉姆(Guggenheim)举行展览,甚至从没在大都会博物馆(Met)举行过小型展览。现在,我要提出真正的问题:经过这么多年时间,为什么感觉乔治(或许还有其他一些1980年代的画家)仍然没有得到他应属的地位?

他的作品丰富多变,但仍然是围绕着人类形象的一个标志性怪诞印象。请想象,艺术家画了一位漂亮的女人,然后赋予她怪异的头颅、变形的眼球、重度的牙齿反颌和一根点燃的香烟。康多世界中的怪诞食尸鬼几乎有着无穷的变化,有着从经典的具象表现到抽象主义等众多风格,但它们总是属于同一个家系。它是人们濒临精神错乱前的样子,或是在怪异派对上被淋了一杯苦艾鸡尾酒时的模样。

围绕着这次展览的大量正面宣传也制造了一些误解。卡文-托姆金斯(Calvin Tomkins)在《纽约客》(New Yorker)上撰文介绍乔治,这篇精彩报道长达10页,给人的印象是这位艺术家在纽约上东区一栋气派的联排别墅中过着奢华生活。有趣的是,一年前我在同一栋房子里拜访他时,发现那是一间带点波希米亚风格的狭窄中户型租屋。总体而言,上一代的伟大艺术繁荣已让“知名”艺术家交上无穷好运,这一现在广泛流行的概念其实是错误的;具体到人们对乔治作品的兴趣,就曾无数次跌宕起伏。他甚至曾徘徊于多家画廊,由此让人们误以为他的事业生涯并不协调、混乱不堪。他一直都有点像临时工,对于一位艺术家的事业来说,这或许可说是一种缺陷。然而在他的个案中,这也是他魅力的一部分。

我见过的一些艺术家可说是短跑选手,有些是撑杆跳选手,还有些是铅球运动员;而我认为乔治是一个马拉松运动员。马拉松不是一项富有魅力的运动,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但最后会带来很多尊重,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怀疑。在漫长的路程中,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总是为我们带来一些与众不同的奇特东西。他创造了自己的语言,一种难忘的语言。去年夏天,他怀着不动声色的热情,给我看一座全新雕塑。然后当我们一起喝啤酒时,我忽然意识到,他就像他其中一幅画里的疯狂人脸。离开时,我注意到身边每一个人的样子都开始变得怪异。每个人,包括我在内,看起来都像一幅乔治-康多的画。

出席开幕晚宴的包括饶舌明星坎耶-韦斯特(Kanye West)(乔治刚为他绘制了一张专辑封面)、毛里齐奥-卡泰兰(Maurizio Cattelan)、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约翰-柯林,甚至还有辛蒂-雪曼(Cindy Sherman)也都前来捧场。如果说1980年代的艺术家仍处于寒冰期,那为什么乔治-康多会这么热门呢?唯一的恰当答案就是最显而易见的答案。他交上了好运,创作着他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大多数艺术界专家总是喜欢重复“早期作品”的相同调子;这总是比较容易,而且他们相信这样既安全又明智,然而他们是大错特错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赢家”和“冠军”的世界中,然而,或许我们的艺术世界充满了太多竞争性词语,比如“最佳”;事实上,艺术和艺术家可以创造自己的思路。他们不必总是要风靡一时,也不必总是要赢。有些时候,要变得伟大,唯一要做的就是一直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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